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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张岱年先生早年的一篇序文  

2017-01-22 13:43:47|  分类: 国学论坛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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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山

前些天,张岱年先生的哲嗣张尊超、刘黄夫妇光临敝舍,向我出示了他们在张先生遗物中发现的其早年的一些日记、札记和遗稿。就我所看到的部分,有的写于1927年,有的写于1941年,其中还有一篇为王锦第先生(王蒙之父)译著写的序文。现先将这篇序文抄录于下,然后说说我的粗浅理解;有几个问题,我也还不清楚。

此次战前,欧洲哲学之最新潮流,当推维因纳派的逻辑实证论,与以耶斯波为领袖的实存哲学。近年国内介绍维因纳派思想者,颇不乏人。而关于实存哲学之介绍,今日以前似乎尚无人从事,当以王锦第先生翻译此书为开始。

耶斯波之专门哲学巨著为《哲学》,此书则系耶氏对一般人说法之作。然而,在今日之中国,似乎有新观点的通俗思想书籍之介绍,较之专门巨著之移译,尤为当务之急。

实存哲学注重绝对实在之追求,更注重生活实践之体验,并认为两者非二事。此种观点,可谓与中国哲学之根本倾向颇为相近。耶氏思想渊源于凯尔克嘉德,尼采,迪尔泰,而受康德,谢林,黑格尔之影响亦深,可谓颇能兼综过去德国诸大哲之长。(凯尔克嘉德为丹人,然与德国哲学关系殊深。)耶氏一方不满于过去理想主义之远离经验事实,一方更反对实证主义之不事深求。既力说哲学之最高企图(绝对之研求)之不可放弃,更注重哲学与现实生活之关系。这都是极堪重视的态度。

我想此书之译出,必能引起国人对于实存哲学的研究兴趣。

民国三十年八月二十日

这篇序文写于1941年,其背景当如张岱年先生在《八十自述》中所说:“当时蛰居沦陷的故都,心怀殷忧,幸有六七友人,相互砥砺、相互慰藉。30年代末,由滇来平探亲的张遵骝同志倡议,成立一个切磋学问的联谊会,参加者有张恒寿、翁独健、王森、韩镜清、成庆华等,定名为三立学会,每两周会晤一次。经常晤谈的朋友还有王锦第。”(《张岱年全集》第八卷第598—599页)

另据王蒙先生的回忆:“我父亲王锦第,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北大毕业后,父亲到日本东京帝国大学读教育系,回国后最高做到市立高级商业学校校长。我家租了后海附近的大翔凤(原名大墙缝)的一套两进院落的房子,父亲有专用的包月人力车和厨子,还有一个管家。……这是仅有的一小段‘黄金’时代。没有多久,父亲就不再被续聘为当校长了,可能因为他是一个不会处理实务的人。……校长不当,大翔凤的房子退掉了,从此房子搬一次差一次,直到贫民窟。父亲只好翻译一些德语哲学著作,挣一点稿酬养家糊口。他的德语基本上是自学的。英、德、日、俄语,他都能对付一气,但都不精。”(《半生多事》,见《文摘报》2006年8月10日)

1941年写这篇序文时,当就是王锦第先生参加“三立学会”的晤谈,在家境贫寒时“翻译一些德语哲学著作”那段时期。

序文中所说的“耶斯波”就是西方现代的存在(实存)主义大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我在近年读过他的《历史的起源与目标》(初版于1949年,华夏出版社1989年中译本),其中他提出了“轴心时期”的理论,已被中国学人所普遍熟悉和重视;还读过他的《大哲学家》(初版于1957年,社科文献出版社2005年中译本),其中把孔子和苏格拉底、佛陀、耶稣并列为“思想范式的创建者”,并把老子列入“原创性的形而上学家”,我由此深感此公之卓识。

序文说:“关于实存哲学之介绍,今日以前似乎尚无人从事,当以王锦第先生翻译此书为开始。”据此,王锦第先生当为我国翻译西方存在主义哲学著作的第一人。我国研究存在主义哲学的最有权威的学者是熊伟先生(我在北大上学时曾听过熊先生的课),他在30年代赴德留学,师从海德格尔,获博士学位后在波恩大学、柏林大学任教,1941年回国。也就是说,在熊先生回国之前,王锦第先生已经开始翻译存在主义哲学著作了。

序文说“以耶斯波为领袖的实存哲学”,可能当时雅斯贝尔斯的声望要高于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在1921年被聘为海德堡大学哲学教授,1937年因其妻子是犹太人而被纳粹政府解职,1938年其著作亦被禁止出版(二战后复职,1948年被聘为瑞士巴塞尔大学哲学教授,以后一直居留于瑞士)。王锦第先生在1941年翻译雅氏的著作,对于当时雅氏的处境亦应有所了解。

序文说:“耶斯波之专门哲学巨著为《哲学》,此书则系耶氏对一般人说法之作。然而,在今日之中国,似乎有新观点的通俗思想书籍之介绍,较之专门巨著之移译,尤为当务之急。”经查,雅斯贝尔斯的《哲学》一书是出版于1932年。而王锦第先生翻译的并非此“专门哲学巨著”,而是一本“对一般人说法”、“有新观点的通俗思想书籍”。此书是哪本书?我不清楚。经查,在1941年之前,雅斯贝尔斯除出版《哲学》外,还有《大学的观念》(1923)、《时代的精神状况》(1931)、《理性与生存》(1935)、《尼采》(1936)、《笛卡尔》(1937)、《生存哲学》(1938)等书。这里的《生存哲学》或《理性与生存》的可能性较大,但哪一本是比较通俗的书?我不知道。

据王蒙回忆,王锦第先生是翻译了一些德语哲学著作且挣了一点稿酬的。也就是说,他翻译的书是曾经出版了的(如果不是预付稿酬的话)。那么,当时出版了雅氏的哪(几)本书?张先生为之作序的那本书是否出版了?我不知道。

张先生的序文是用毛笔写在竖排方格稿纸上,有写作日期,而没有署名,但字迹是张先生的绝无可疑。序文说:“实存哲学注重绝对实在之追求,更注重生活实践之体验,并认为两者非二事。此种观点,可谓与中国哲学之根本倾向颇为相近。……耶氏一方不满于过去理想主义之远离经验事实,一方更反对实证主义之不事深求。既力说哲学之最高企图(绝对之研求)之不可放弃,更注重哲学与现实生活之关系。这都是极堪重视的态度。”这里的文笔和所表达的思想,绝对是张先生的文笔和思想。

张岱年先生自30年代初从事哲学理论和中国哲学史的研究。他在哲学理论上认为“(马克思主义的)新唯物论是现代最可信取之哲学”,同时主张继承中国哲学的唯物和理想的优良传统(此即张先生所说“中国哲学之根本倾向”),对于西方近现代哲学则最重视逻辑实证论的解析方法,故提出今后哲学之一个新路是“将唯物、理想、解析综合于一”。当时,他对西方哲学有广泛而深入的了解,在他对“新唯物论”的诠释中吸取了怀特海的过程(有机)哲学和劳埃德·摩根(当时译为“鲁意摩根”)的突创进化论的思想(怀特海的思想已被中国学人所熟悉和重视,而怀特海和劳埃德·摩根的思想在西方生态思想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这是我在前几年读唐纳德·沃斯特的《自然的经济体系——生态思想史》时才知道的)。张先生在30年代中期曾发表《维也纳派的物理主义》、《逻辑解析》、《斯辟诺萨》(现译斯宾诺莎)、《斯辟诺萨与庄子》等论文。值得注意的是,张先生在《怀悌黑的教育哲学》(1934)一文中说:“现代哲学中有两个最大的哲学系统,一是德国胡萨尔的现象学,一便是怀悌黑的有机体哲学。”其中“怀悌黑”即怀特海,“胡萨尔”现译胡塞尔。怀特海的《自然的概念》和《过程与实在》分别出版于1920年和1929年,胡塞尔的《现象学哲学的观念》和《形式的和先验的逻辑》分别出版于1913年和1929年,张先生在30年代上半叶能如此关注怀特海的有机哲学和胡塞尔的现象学,实难能可贵。由胡塞尔的现象学开启了西方哲学对于“生活世界”的重视,而存在主义与胡塞尔的现象学有着渊源关系。张先生在为王锦第译著写的序文中肯定雅斯贝尔斯之实存哲学“更注重生活实践之体验”、“更注重哲学与现实生活之关系”,这也是很有睿智卓识的。

序文中提到的“凯尔克嘉德”(现译克尔凯郭尔,丹麦哲学家)和“迪尔泰”(现译狄尔泰,德国哲学家)在张先生已出版的《全集》中似没有看到过。而对于尼采,张先生在40年代初的研思札记中则有批评:“尼采之说以恶为善,以前哲所以为戒者为至上,可谓之狂人哲学。……然尼采之说亦有一优点,即揭破了许多伪善,将许多英雄之真实心意说出。我不肯同意尼采,可以有二理由:1.认为如信从尼采之说而实行之终必失败,终必遭受大众之反抗而失败,故尼采之说并非良策。2.吾有崇高深厚之情感,即不忍他人痛苦之情感,故决不愿压迫别人以求权力。持第一理由,即所谓智者利人;持第二理由,即所谓仁者安人。……克服权力狂人,惟有更高之权力!有此权力者为大众。”(《张岱年全集》第一卷第464—465页)

据张先生的《八十自述》,在1942年(即写序文的第二年),“由王锦第介绍,会晤了私立中国大学校长何其巩先生及中国大学哲学教育系主任童德禧先生”,遂于1943年秋季到中国大学任教,讲授“中国哲学概论”,他的《中国哲学大纲》由此被印为讲义。

1957年5月17日,张先生在北大中哲史教研室工会小组会上说:“清华搞三反运动,一些老教授,如冯友兰先生、潘光旦先生,检查了三次才通过,未免伤了知识分子的感情。肃反运动时,本系开了批判王锦第的批判会,后来又宣布,据调查,王锦第的问题早在解放初期就已经交代了,没有新的问题。为什么不先调查后讨论呢?不先调查,却先开批判会,这不合适。”(《张岱年全集》第八卷第605—606页)张先生因此被打成了“右派”,于是沉寂二十年,在1977年后始又焕发学术青春。这我在前年写的《张岱年先生与王蒙之父》一文中讲过的。

(2008—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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