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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请不要忘记“止而悦,男下女”  

2017-01-26 00:12:20|  分类: 国学论坛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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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山

在写了《“女子”不能释为“汝子”》之后,我陷入关于“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的讨论。在我看来,这主要涉及如何注释经典以及如何分析评价古人思想的方法问题,这一点我已多次强调,尤其是多次肯定了锺肇鹏先生所说,要坚持实事求是的精神和唯物史观的原则。使我始料未及的是,这一讨论似乎把“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句话也有点儿“炒”热了,我看到一些网友的评论,其中有的用这句话来议论现在应该如何“养”女子和小人,我认为这是不应该的。我本来说,儒家思想中有重男轻女的历史局限,这是“无可讳言(也无须多言)的历史事实”。如果有的网友看了我的文章,只记住了孔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又把这句话用之于现代,那我可真成为“名教之罪人”了。因此,我现在希望回到我在2004年写的《人伦之道“始于夫妇”》,请不要忘记《易传》所说“止而悦,男下女”,更希望大家记住明清之际唐甄所说“人伦百行,非恕不行,行之自妻始”(这是对男性同胞而言,如果是女性同胞,则应该说“人伦百行,非恕不行,行之自夫始”)。

“止而悦,男下女”出于《周易·彖传·咸卦》。这一卦的卦辞是:“咸,亨,利贞,取(娶)女吉。”其卦象是“艮下兑上”,“艮”为山,有“止”意,代表少男;“兑”为泽,有“悦”意,代表少女。《彖传》解释说:“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悦),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止而悦,男下女”,这句话有“具体意义”和“抽象意义”。其“具体意义”就是说,在男女订婚时要“男先于女”,即男方要先遣媒人到女方家,行纳采礼,用雁作订婚的礼物。这也就是《仪礼·士昏礼》所说“昏(婚)礼:下达,纳采,用雁”,亦即《礼记·昏义》所说“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在这一“具体意义”中也蕴含着其“抽象意义”,即男方要尊重女方。

《周易·彖传》正是发挥了这一“婚礼”中的抽象意义,提出:“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悦,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这一卦的卦象类似于泰卦的“乾下坤上”,故《彖传》又云“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周易》的“上经”是从乾坤两卦开始,“下经”是从咸卦开始。《周易·序卦传》将此解释为:“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措)。”这也就是我认为“人伦之道‘始于夫妇’”的一个根据(《中庸》亦云“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唐孔颖达解释《诗经》之首篇为《关雎》,亦谓“夫妇正则父子亲,父子亲则君臣敬”)。

传统的说法认为《易传》(“十翼”)是孔子所作,后来有争议而无定论。无论如何,我们起码可以说,“人伦之道‘始于夫妇’”和“止而悦,男下女”的思想,是符合孔子思想的。

晋代的易学家韩康伯在注解《序卦传》的“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时,谓此“言咸卦之义也。咸,柔上而刚下,感应以相与,夫妇之象,莫美乎斯。人伦之道,莫大乎夫妇,故夫子殷勤深述其义,以崇人伦之始,而不系之于离也。”(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七引)这里的“夫子”当然就是指孔子。韩康伯说“夫妇之象,莫美乎斯……故夫子殷勤深述其义,以崇人伦之始”,可见他同《彖传》一样,更重视了“止而悦,男下女”所蕴含的夫妇之间要相互尊重的抽象意义;如果拘泥于《士昏礼》的“下达,纳采,用雁”,那就说不上什么义理了。

我们现在需要继承和发扬的就是“止而悦,男下女”的抽象意义。如果认为其具体意义也是当今不变的“真理”,那么,现在订婚时谁还“用雁”呢?如果用了,那也不符合现在的环境保护、生态伦理啊!冯友兰先生在上个世纪50年代提出“抽象继承法”,这也有在那个时期特殊背景下的历史局限,但也不容完全否认其至今仍有学术价值。

明清之际的唐甄在反对“君尊臣卑”、“男尊女卑”时,在儒家经典中找根据,也是用其抽象意义。如他引《诗经》所云“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又引郑玄《笺》谓此“阴阳相下之义也”,从而提出“夫妇亦相下以成家也”。这里的“相下”就是相互尊敬的意思。唐甄又伸张《周易》的泰卦、咸卦之义,认为“天之下于地,夫之下于妻者,德也”。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恕者,君子善世之大枢也。五伦百行,非恕不行,行之自妻始。不恕于妻而能恕人,吾不信也。”(《潜书·夫妇》)这里的“五伦”(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也有时代的特点,我们现在要讲民主的上下级关系,“君臣之伦”就可以不要了,其他四伦当然仍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社会关系。

孔子的学生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答:“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恕”确实是“君子善世之大枢”,这也是当今世界普遍公认的道德“黄金律”。既然是人伦之道“始于夫妇”,那么恕道就应“行之自夫妻始”。唐甄说得很深刻,“不恕于妻而能恕人,吾不信也”。

因此,对于把古人之言用于现代社会来说,我希望大家(包括我自己)记住的是:“止而悦,男下女”;“人伦百行,非恕不行,行之自夫妻始”。

去年“十一”前夕,我的一个久未联系的中学同学突然给我打电话,不但让我参加他儿子的婚礼,而且让我担任这场婚礼的男方“主婚人”。这可大出我的意外,也大出我的难题。我平生参加婚礼的次数很少,最近的一次是参加我外甥的婚礼,距今已有八年了,我也从没有在热闹的场合主过事,更遑论当婚礼的“主婚人”。但这位同学三番五次地邀请,我最终觉得盛情难却。在去参加婚礼的路上,我想起《文摘报》曾转载了一幅画(见2006年9月10日《文摘报》),题目是“孔子也有外国‘粉丝’”,并说明:“在德国柏林得月园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尊孔子的塑像,塑像基座上刻着孔子的名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中国的儒家文化正在走向世界。”于是,在那次“主婚”的讲话中,我就以孔子的“粉丝”的名义,讲了“止而悦,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娶女吉’”;又讲了“人伦百行,非恕不行,行之自夫妻始”。的确,在“中国的儒家文化正在走向世界”的形势下,我们更应该记住的是这样的两句话。

(2007—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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