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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之古义  

2017-01-26 00:16:45|  分类: 国学论坛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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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山

近两天出去开会,得到两本新书:一本是《国际儒学研究》第十五辑(九州出版社2007年版),其中载有锺肇鹏先生的《诠释古籍要实事求是》一文;另一本是钱逊先生以其新著《<论语>读本》(中华书局2007年版)见赠。这一文一书都与我近来陷入的讨论有关,尤其是锺先生的文章乃是在2006年9月18日会议上两次发言的综合整理,我当时没有记录,曾在拙文《有关儒家经典的两个笑话》和《"女子"不能释为"汝子"》中只凭记忆而简述之,不准确更不全面,今借此机会而补述之。

锺先生在文中首先讲到诠释古籍"要知人论世"。他指出:"'论世'就是要了解古人所处的历史时代和具体的社会环境条件,要设身处地的做同情的理解,而不能用后世的标准,甚至今天的思想、今天的标准去要求古人,或者强古人来符合今天的要求,这就违背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则。"又指出:"自己著书,贵在有识见,有创意。诠释古籍则贵在尊重原文,力求古书本义。如果任意改订古书文字,或随意诠释解读,则不免'郢书燕说'。要诠释古籍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搜集不同的版本和各家的注解,加以仔细的校勘和详细的比较分析;二,通文字词语,了解古文词气;三,了解历史背景,古人所处的具体环境,做同情的理解。"随后讲到关于把"礼之用,和为贵"解释为"礼之用,共和为贵"的笑话,锺先生说,此笑话是听前辈所说,出于廖平,"传为笑柄","如果说相声可以博人一笑,那么这样诠释古籍就要闹笑话"。此后,锺先生讲到对"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的注释:

现在有人新译《论语》,把"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说成"女同汝","子,弟子,学生",翻译为只有你们几个学生和小人一样难于教养。这种解释和翻译也是随意诠释,毫无历史根据,可以说是妄说。

接着,锺先生论述了这句话的"古义":

东汉桓帝时爱延上"封事"说:"昔宋闵公与强臣共博,列妇人于侧,积此无礼,以致大灾……仲尼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后汉书·爱延传》)爱延所讲的是春秋时,宋闵公和他的大臣宋万在宫中下围棋,宋闵公的姬妾一些妇女也在旁边观看,说说笑笑,宋万认为太无礼貌,与宋闵公争吵,宋万大怒,同闵公打起来并将他掐死。大夫仇牧闻讯来救,宋万又杀死仇牧。所以《春秋》鲁庄公十二年(前682年)书"宋万弑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这是汉代人对《论语》的理解,并且引春秋时宋闵公"妇人在侧"为例证,可见这是古义,也是本义。

显然,锺先生认为这句话中"女子"一词的古义或本义就是指"妇人"或"姬妾一些妇女"。锺先生还对有关秦焚书的异解进行辨正,最后指出:"这证明解读古书、诠释古籍,除了要有文字训诂及历史知识的一些基本功外,第一,不能先有成见。有成见去读书,虽贤者不免有误。朱子教人读书,'不可先有己意',这是正确的学习态度。第二应该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原则。第三要实事求是。"(以上见《国际儒学研究》第十五辑第223-226页)

钱逊先生治学以严谨著称,对《论语》的注释下功夫尤深,前有《论语浅解》(1988)、《儒学圣典——〈论语〉》(2001)出版,现在又有《〈论语〉读本》面世。关于"唯女子与小人"章,钱先生译其"大意"是:"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养的。亲近了,他们不知道逊让;疏远了,就会怨恨你。"此后又有如下阐述:

对这一章多有不同意见。《论语新解》说女子小人指仆妾,因此说是"养"。"待之近,则狎而不逊。远,则怨恨必作。"有人据此章批评孔子轻视妇女。也有的认为"女"字应为"汝","女子"意为"你们小子",指称孔子的弟子。但"汝子"用法与语法不合。按,原文文意确有轻视妇女之意。在两千多年以前的宗法社会里,有轻视妇女的思想并不奇怪。既无需批评,也不必讳言;更不必为了说明孔子没有轻视妇女的思想而对原文另作别解。(《〈论语〉读本》第216页)

对于钱先生的阐述,我是完全同意的。我在《"女子"不能释为"汝子"》一文中说:"孔子关于君臣、父子、夫妇的思想在当时可能是比较开明的,但我们不能为'圣人'讳,不能否认孔子也是历史中人,他的思想也难免有'男尊女卑'的思想。……至于孔子是在何种语境中说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我们尽可猜测,但无论如何不能完全洗刷掉这里的历史局限。有此局限,并无碍于孔子是历史上的'至圣先师',也无碍于我们在超越古人的历史局限时,继承他们思想中的'常道'。"我认为这与钱先生的阐述也大致相合。

在拙文发表后,有网友赵海峰先生提出,古人往往不注意全称命题与特称命题的区别,"唯女子与小人"章的确切意思是说:"有些女人和有些小人是难养的……"我同意赵先生的见解,又认为这一非全称的命题却以全称的形式表述之,仍是受到了古代社会的历史局限。

我知道学友张祥平先生对这句话曾有这样的解释:"先秦泛指女人用'女','女子'表示不成熟的女人"(《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解》,见"孔子2000网")。我在写《"女子"不能释为"汝子"》时,初想采纳此说,但在检索先秦古籍时,见《墨子·辞过》篇有:"女子废其纺织而修文采,故民寒;男子离其耕稼而修刻镂,故民饥。"《商君书·境内》篇有:"四境之内,丈夫女子皆有名于上,生者著,死者削。"《韩非子·亡徵》篇有:"女子用国、刑余用事者,可亡也。"《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有:"歧伯曰: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五七阳明脉衰,面始焦,发始堕……"这几句中的"女子"都是泛指女人,再联系到《孔子家语·本命解》中的"女子者,顺男子之教而长其理者也,是故无专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幼从父兄,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所以我最终采取了有"历史局限"的表述。

说"圣人"也是历史中人,难免也带有"历史局限",这是某些人不能接受的。但我认为,按照锺肇鹏先生所说"要了解古人所处的历史时代和具体的社会环境条件,要设身处地的做同情的理解,而不能用后世的标准,甚至今天的思想、今天的标准去要求古人,或者强古人来符合今天的要求",这正符合实事求是和唯物史观的原则。

钱逊先生在《<论语>读本》的"前言"中也说:"我们读《论语》,首先应力求了解孔子的原意,在了解孔子原意的基础上做出自己的阐发。要避免简单化地用现代思想解释古人原文,或把自己的理解、解释与对原文文义的介绍相混淆。"钱先生对《论语》的注释和阐述也正是这样做的。除了"唯女子与小人"章外,《论语》中还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钱先生译其"大意"是:"老百姓只能使他们照我们的意见去做,不能使他们懂得为什么要这样做。"此后又有如下阐述:

孔子主张"为政以德",重视教化,要求做到民"有耻且格",这应该说是要使民"知之"……但实际上真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是少数;讲实际的行政,孔子又强调"可以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互相矛盾又互相补充的两个方面。把这两个方面统一起来才能全面把握孔子的政治思想。

对这一章的解释,有许多不同意见。一种意见认为,这一章反映了孔子的愚民思想。也有人以为这样解释有损于孔子的形象,认为应读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百姓认可,就让他们照着去做;百姓不认可,就给他们说明道理。这样断句,于古汉语语法不合。照此解释,古汉语应作"民可,则使民由之;不可,则使之知之"才通。还有人认为"这可说是孔子倡行的民主政治,甚至是施政的群众路线"。其实,我们不必讳言这段话愚民思想的性质。对于一个生活在古代等级制社会里维护等级秩序的人来说,这是极其自然的。
古代早期对这句话的解释,对这一点是共同的,并不回避、掩饰。今天我们承认孔子思想中有诸如愚民思想之类的糟粕,也无损于孔子作为伟大思想家的形象。而把这一章解释为民主政治、群众路线,则是把近代的政治观念加给孔子,拔高了孔子。我们应该充分认识和肯定优秀的传统文化,却不应该把今天的思想加之于古人,拔高古人,不应该把古人和古代经典看作完美无缺、不能批评的。

以上阐述可能更不符合某些人的口味,但我认为这也是符合实事求是和唯物史观的原则的。须知,中国古代社会是"士农工商"的社会结构,"农工商"阶层因其经济地位、政治地位和文化水平所限,孔子提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正是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易传》说:"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孟子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荀子说:"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这些也都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我们不能"拔高"古代的社会现实,故也不应把古代经典中的古义都"拔高"到符合今人的思想。孔、孟、荀都有士君子与民百姓之分,这无碍于他们是伟大的思想家,与古希腊罗马哲人把奴隶视为"工具"相比,孔子说"修己以安百姓","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荀子说"天生烝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这还不能说明他们的伟大吗?我们不必讳言他们也是历史中人,在历史之"变"中(如在现代社会,知识分子与农工商等阶层都已是平等的),我们需要继承和发扬的是他们思想中的"常道"。

(2007-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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