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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博爱”与“絜矩”  

2017-02-21 19:06:43|  分类: 国学论坛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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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山

在我发表《关于“忠恕之道”的再讨论》之后,有网友与我交流《人与人相处的方法论》或者《孔子有仁无爱》。我认为,“孔子有仁无爱”这一命题可以说是完全错误的。判断孔子之“仁”是有爱还是无爱,不能靠主观的想象和推论,而必须根据孔子和其他儒者所说。“人与人相处”的问题,是伦理学的问题;要在伦理学方面有所立言,就需要了解一些伦理学史的知识。

在孔子之前,已有人说过“爱人能仁”,“欲人之爱己也,必先爱人”(见《国语》)。《论语》中樊迟问仁,子曰“爱人”。即便不把“爱人”看作“仁”的本质内涵,“爱人”起码也是“仁”的内涵之一,而不能说“有仁无爱”。

我在《关于“忠恕之道”的再讨论》中已说过:“我对于‘仁’之本义应该如何表述,已沉潜涵泳多年,最终认为以‘爱人’言仁,确乎是‘仁’之本义。”孔子说的“泛爱众”,《中庸》说的“仁者人也”,孟子说的“仁者爱人”,《吕氏春秋》说的“仁也者,仁乎其类者也”,大致都是一个意思。《墨经》对“仁”有一个界说:“仁,爱己者,非为用己也,不若爱马者。”这里所谓“爱己”就是“爱人如己”的意思;“非为用己也,不若爱马者”,就是人具有内在价值,人是目的,人的价值高于马等物的价值。

董仲舒说:“以仁安人……仁之法在爱人……”韩愈说:“博爱之谓仁”。所谓“博爱”,就是泛爱所有的人,同时也不排斥“爱物”。韩愈曾批评人类的“垦原田,伐山林,凿泉以井饮,窾墓以送死”等活动,“使天地万物不得其情”,“其为祸元气阴阳也,不甚于虫之所为乎”。可见,韩愈也“爱物”。他说:“圣人一视同仁,笃近而举远。”所谓“一视同仁”,就是“博爱”;所谓“笃近而举远”,就是施由亲始,爱有厚薄。

宋代理学家作“性”(理)与“情”之分,认为仁不是爱,而是“爱之理”。所谓“爱之理”,亦是“博爱”之理。故张载说:“爱必兼爱,成不独成”,“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二程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知信皆仁也。”“仁之道,要之只消道一公字……公则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也。”

至近现代,康有为说:“仁者无不爱,而爱同类之人为先。……盖博爱之谓仁。孔子言仁万殊,而此以‘爱人’言仁,实为仁之本义也。”孙中山则大书特书了“博爱”二字,这一方面是伸张仁之本义,另一方面也是契合西方现代的“自由、民主、平等、博爱”思想。

现代汉语中有“仁爱”、“仁慈”等词。“仁爱”就是同情、爱护和帮助人的思想感情,“仁慈”就是仁爱慈善(见《现代汉语词典》)。可以说,自古至今,“仁”都是或都有“爱”的意思。怎么能说“孔子有仁无爱”呢?

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此道就是仁道。《论语》载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此处“本立而道生”,就是孝悌为“仁之本”,“道”就是“仁”。孔子说:“士志于道”,“朝闻道,夕死可矣”,这里的“道”也是仁道的意思(孟子说:“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曾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这是把孔子的仁道归结为“一以贯之”的忠恕之道。忠恕是行仁之方,忠恕内在地包含着“爱人”之意。或者说,“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

忠恕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里的“欲”,其依据并非“唯一的出发点就是自己的心”,或“从一己之心出发而推知他人及世事”。忠恕的依据是把自己与他人视为“同类”的人:我爱自己,我也应爱他人;我有独立意志,他人也有独立意志;我愿在社会上有所立、有所达,我亦应帮助他人有所立、有所达。这里的“出发点”不仅是自己的心,而且是我与他人的交互主体性。“爱人如己”包含着交互主体性的意思,只不过应该明确,爱他人如己,首先应该把他人视为同自己一样的有独立意志的人,故“我不欲人之(侵)加诸我也,我亦欲无加诸人”。

忠恕之道是人与人交往的基本规律。此处“基本规律”,犹如说对立统一是宇宙的基本规律,它是贯穿宇宙一切运动的规律。忠恕不是“底线”规律或“底线”伦理,而是贯穿一切社会交往活动的规律。“爱人如己”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被世界各大宗教和各国的有识之士称为“金律”或“黄金规则”。此处之“金”就是指它具有普遍通行的价值,犹如各国的货币都实行“金本位制”。

《中庸》在“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之后,有云“君子之道四”。其中,“所求乎子,以事父”(我欲子之孝我,我亦以孝事父),“所求乎弟,以事兄”,这就是以忠恕之道以齐家;“所求乎臣,以事君”,这就是以忠恕之道以参政治国;“所求乎朋友,先施之”,这就是以忠恕之道以交友。当然,若能做到这些,首先要修身,使自己能有“尽己”“推己”的修养。

我在《忠恕之道与世界和平》一文中说: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中的“互不侵犯,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乃是恕也;“平等互利,和平共处”,乃是忠也。

凡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只要违反了忠恕之道,就会出现麻烦或困难。正是在此意义上,它被称为“金律”。当然,只靠“金律”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犹如只靠伦理道德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尽管如此,它作为社会交往的基本道德规律或规矩准则,其重要性必须充分肯定。

忠恕作为社会交往的基本规矩准则,就是“絜矩”。《大学》云: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朱熹《大学章句》:“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度”即是度量长短的准则(《古汉语常用字典》:“絜,度量物体周围的长度”,《庄子·人间世》中有“絜之百围”);“矩”常与“规”合用,“规”是画圆的圆规,“矩”就是画方的直角尺。这是“絜”、“规”、“矩”的初始之义。但“规”与“矩”合用,就引申为现在所说的“规矩”(《现代汉语词典》:“规矩,一定的标准、法则或习惯。”《古汉语常用字典》释“规”字,一是“圆规”,二是“法度,准则”;释“矩”,一是“画直角或方形的工具”,二是引申义为“法度”)。同样,“絜”与“矩”合用,就是《大学》所讲的“絜矩”(《词源》:“絜矩:絜,度量;矩,法度”)。因此,《大学》的“絜矩之道”是用“絜”与“矩”的引申义。亦因此,我在《儒家的和谐社会理念及其历史局限》一文中,先引朱熹注“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然后就说:“‘絜矩’也就是基本的规矩准则。”

关于“絜矩之道”与“恕”的关系,《礼记正义》郑玄注云:“絜矩之道,善持其所有,以恕于人耳。治国之要尽于此。”孔颖达疏云:“能持其所有,以待于人,恕己接物,即絜矩之道也。”因此,我在《儒家的和谐社会理念及其历史局限》一文中说:“严复把‘恕’与‘絜矩’分列,其实‘恕’或‘忠恕’即是‘絜矩’,而‘絜矩’也就是(要实现)社会的‘和谐’。”

关于对《大学》“所恶于上,毋以使下”等等的解释,孔颖达疏云: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者,此以下皆是絜矩之道也。譬诸侯有天子在于上,有不善之事加己,己恶之,则不可回持此恶事,使己下者为之也。“所恶于下,毋以事上”者,言臣下不善事己,己所有恶,则己不可持此恶事,回以事己之君上也。“所恶于前,毋以先后己”者,前谓在己之前,不以善事施己,己所憎恶,则无以持此恶事施于后人也。“所恶于后,毋以从前”者,后谓在己之后,不以善事施己,己则无以恶事施于前行之人也。“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者,谓与己平敌,或在己右,或在己左,以恶加己,己所憎恶,则无以此恶事施于左人。举此一隅,余可知也。

朱熹《大学章句》亦云:

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则身之所处,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之要道也。

总之,这里讲的都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亦即:“所恶于”上、下、前、后、左、右等等,就是“己所不欲”;而“毋以使下”等等,就是“勿施于人”。可见,“絜矩之道”也就是“忠恕”之道。上、下、前、后、左、右等等,是泛指一切社会关系。如果在一切社会关系中贯彻了“忠恕”这个规矩准则,那么社会也就实现“和谐”了。

以上就是我对“絜矩—忠恕—和谐”的解释。让我们看看“学究”怎么说:

所谓“絜矩之道”,古时,人们用拉线绳的办法测量平面距离,便把这种测量叫“絜”。絜矩之道,搞建筑须要测量矩离,先确定一个点和长宽的走向,然后拉线绳测量以找出可以成平面矩形的另外的点,便需用引领测量法才能找到,即如《大学》传文所描述的那样:“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意思是:高一点,就放低一点,但不能太低;太低了,就抬高一点,但不能太高;太朝前了,便朝后一点,又不可过于后;……这就是所谓的“絜矩之道”。

这种解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2007—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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